从西雅图到温哥华


从高空落进雨中西雅图的一刹那,一种奇幻的分身影像突然降临,有什麽将我和自己不费力地拉开,然后我看著自己走出机场,消失在这个城市的茫茫人海。西雅图还是西雅图,雨还是那雨,上帝正在洗牌,转眼这里干干净净,不再有我们的痕迹。若干年后,圣经里描述的新圣城和新人类从天而降,很快覆诳世界。

预测到西雅图在下雨时,我们还在天上,飞机与地面之间隔著六七道云层,时间进入黄昏,头顶是苍茫的蓝,下面是混沌的白。太阳到云层之下去了。对我们来说,太阳已落下,对地面来说,它还在天上。六七道的厚云让地面不见踪影。看不见,就像不存在。飞机从东边底特律来,穿云破雾,到落基山上空,隔开天地的厚云自动让出一个大洞,像一口井,落基山貌在井底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沟谷泉流,每一个脉络,每一个细节。从上空看西雅图,知道那下面一定是下雨的。高空的位置大体告诉我们下面也野缜b发生著什麽事。我们的确比古人幸运,踩著他们的肩膀,我们看到的比他们看到的多。只是回溯源头,发现我们也失落了一些他们有而我们没有的视野。钗h在今天已成神话的事情,亲历者还在试图还原,只是相信者越来越少。

走出西雅图机场之后,我一边看著自己消失在这城市的茫茫人海,一边走进城市迎著一道道在眼前被放大的雨线去找轻铁(Light Rail)。其实从下飞机到上轻铁,我一直走在室内,下雨是玻璃窗外的事。机场到轻铁的通道很漫长,有点像走在国内一些机场到地铁的路。每次回国下飞机进地铁我都在心里说,国内的出关路咋就这麽漫长。此次走出西雅图机场,才发现过去走出北美的机场不觉得漫长是因爲上下飞机都有人接送,汽车就等在站口。

我从起始站西塔国际机场(Sea-Tac Internatioanl Airport)一直坐到底站西湖(Westlake Station)进入市中心(Down Town),这才真正地进到雨里。轻铁上的人很少,稀稀落落地就那麽几个,全是刚下飞机的,中途并没见什麽人上下车。西雅图街上的人也不多,并不是什麽茫茫人海。一个人走进这城市的街道,若不乘车,始终沿一条路步行在人行道上,怎麽走都不会消失在茫茫人海,反会显得形单影只,路途寂寂。也酗什□高漱H会多一点吧。从机场上轻铁时,轻铁站的一位黑人保安帮我提行李乘滚动电梯按开关闭著的轻铁电车门,他指著门上方的轻铁路线图跟我说,这里有国际区和中国城(International District/Chinatown Station),那是倒数第四站。我谢了他,我并不想去中国城。走在这个城市里,我只是爲了到灰狗巴士站(Greyhound Bus Station)去乘车回加拿大。

我在西湖站下车,停在站内看著墙上的城市地图,一个黑人学生问我到哪里去,我说找灰狗巴士站去乘车,他在地图上指给我,又说需要两块钱。我说,我需要用两块钱乘车才能过去吗?他说他需要两块钱,让我给他。我说很抱歉,我也需要两块钱。这是真的,我身上只有24美元,其中2.75在机场买了一张轻铁票,剩下的钱要在回加拿大的这一段路里备用。那黑学生瞪我一眼便走了。我在空荡荡的站内随著几个人拖行李滑行在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左弯右拐,后来发现出轻铁的电梯停了,我背著包拖著大小两只箱子望著高高的台阶,直叫Bad!Very bad!台阶上面有位黄发壮年人提个小行李箱停下来看著我,想要来帮的样子。这时与我对过话的那黑人学生与一位白人学生也从我后面过来了,黑人学生想要帮我,我谢绝了,自己提著走了几阶,白人学生便过来帮我提著上去。我说著感谢,他露出干净灿烂的笑容客气一句,与那黑人学生一道沿街边走开去了。事过如今,我看著自己当时的无爱、偏见和下意识里的歧视,看著我人性里面的真实光景,失望而惆怅。这世界从某个时候开始,成爲我的镜子,不断地让我照见自己。

尽管如此,我还是行走在神秘的庇护里。出了轻铁西湖站,我才真正站在西雅图的街道上,真正站在雨水里。雨不大,像江南的梅雨,或者比江南梅雨大一点。西雅图每年11月到3月就会进入雨季,此时2012年2月28日的晚上八点钟。气温很暖和,这地形和气候跟温哥华差不多,都是被海洋半包围的陆地,有山在背后靠著。温哥华的雨时常下到五月。这两个城市在一年里晴天的时候都很少。

那提一只小箱子的黄发壮年人过来爲我带路,他说他的家就在这城市里,但对灰狗巴士站的印象不深。他跟我在公共汽车站上再看城市地图,我们已从第4大道(4th Ave)拐上松树街(Pine St),有几个等车的年青人七嘴八舌地爲我比划著路线,有说从这边近,有说从那边近。最后他们的意见统一了,黄发壮年人才带著我往那灰狗巴士站去。我说路线我已知道,自己走就好。他坚持带我走,说是顺路。雨一点点变大,他时而帮我拖一下箱子。沿著松树街下去,过了两个红绿灯口,终于看到灰狗巴士站,他帮我推开门,进到站里他才像完成任务式的说声“到了”。我伸手跟他一握,说著谢谢,他便转身走了。

灰狗巴士站也没有几个人。我到台前准备托运行李。车票已事先在网上买好并打印下来,从西雅图到温哥华,全程15美元,车是夜里11点40的。此时8点40多一点。前台有人把我直接带到后院停车站里,说在那里等车,行李随身带著,不用交寄。然后就有司机从站里出来,我问他去温哥华的车是哪一辆。他很严肃地看著我说,晚了(Late!)!我说车要晚来吗?他指著我说:“是你晚了(You are late!)!”我有点摸不著头脑地看著他,他说快来吧,带著我就往一辆大巴那里去了,同时打开大巴的行李舱。我搬著自己的行李准备放进去,他说你放在那里吧。我就放下了。他帮我一个一个地放进去,要了我的车票让我上车。那时已是8点50多。我一上车,他立刻关上车门,车便开出站。车上同样人很少,最多十来位吧,有几个东方人的面孔。我的手表还显示著东部底特律的时间,11点50几,比西雅图早三小时。这使一切像一场梦,我一路疑惑那车票上的时间到底是底特律时间还是西雅图时间,当时到底是8点50几还是11点50几。原计划是要在西雅图托运了行李之后吃点饭的。时间乱了,胃口也没了。立刻上车走也好,这样12点多就到温哥华了。按约定,七节要在□晨3点去温哥华的灰狗巴士站接我。□晨3点,就是东边的早晨6点。这等于在外折腾了一整夜。美国西南航空公司的国内航线飞机上不断地发些小饼干、花生米之类的东西和一些饮料,它不管饭,于是在饥饿中胡乱地吃了一路,从底特律到西雅图,从下午2点钟的底特律时间到下午7点钟的西雅图时间,包括中途的芝加哥、圣路易斯(St Louis)等处转机停留,其实是走了八小时。北美的生活常常如此,一个国家之内也要在时空交错中来来回回。这时间有点让人发懵,一时不能确定是否原计划的那个时间,看来得给七节打个电话,免得接车出问题。

巴士离开西雅图大约一小时后,有人下车,停车十分钟。雨停了,司机在路边吸烟,我走下去,跟他说几句话,问这里有无投币电话机,我是否来得及打个电话。他说他不确定,车马上要走了。我看到车前路边正有一个背对著车的投币电话机,过去拨号,几次拨不通,语音提示长话卡的密码不对。还在拨著,司机就往车那里走了,我喊他一声:“要走了吗?”他说:“要走了。”我丢下电话跑上车去。寻机下一站再打。10点钟,车在维农山(Mt Vernon)停下,同样有人下车。那时我还不知道这一站叫做维农山。司机到站里去了,投币电话就在路边面对著我们的车头,我立刻下车打电话。只能背对著我们的巴士拨号,以致巴士突然发动了才被我发现。我丢下电话跑过去时,大巴略过我开走了,我挥手呼喊著追它跑了几里地,它到路口拐弯,我也追著转弯,它终于越跑越远,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我累得喘不过气来。行李、背包都还在车上。定定神,终于想到该赶快回灰狗巴士站去,找站内的工作人员联系那司机。一路往回跑,准备抄捷径,发现一排铁丝网拦住去路,这是巴士车站相邻的一处小广场。广场上停著一辆小车,一位中东模样的年青女人看著我跑近,她打开车门像要接应我,问我有什麽事需要帮助。我急剧地咳嗽著说,我坐的灰狗巴士跑了,我要回巴士站。她指著隔壁,告诉我从哪里绕过去。她还在关切地问著什麽话,我就蕃L跑了。

跑上高坡拐个弯,到那巴士驶出去的地方,看见铁轨了,我还在奔跑著。有人叫我,说你错过了巴士吗?我说著是的,脚步慢下来,他问你是中国人吗?我说是的。他转而说两句有沿海口音的普通话。我不确定地看著他,问:“你是中国人?”他说是呀,我看到你追车了,估计你追不上,就在这里等你。我说我要到站里去找人联系那司机。他说站里没人了,所有的门都锁著,那司机自己拿钥匙开一下门进去又出来,然后就走了。他说下一班车要到明天呢,你最好在这里找地方住一晚吧。我螃Y望望静悄悄的山谷,再不见人影,山顶上有些房屋、人家。我问,你家方便吗?他想了一下说,倒是有空床。他家不远,就在那山顶上。跟著他走了几步,想起得打电话告诉七节,他立刻拿出手机让我用。

电话拨通了,我让七节12点一刻左右到温哥华灰狗巴士站去接我的行李。他说在加拿大边防那里,你人不在车上,行李是过不了关的。七节很诧异地说,你不是坐11:40的车吗?怎麽这麽早就走了?不过灰狗巴士哪一班都能上,要不是让它跑了你能到得很早。那就回站上等11:40那班吧。我告诉他,车站已经锁了,眼前遇见一位中国朋友,正准备去他家呢。七节说那好,问这是什麽地方,他跟西雅图灰狗巴士站联系那位司机,让我们等他的消息。

这事以后,七节痛心疾首地冲我大吼:“让你带手机你不带!告诉你巴士会趁你下车跑掉你不信!让你好好学英语你不学!总以爲神会安排一个讲中国话的人正好在那等你!”他吼完,自己嘀咕一句,“还真就有一个会讲中国话的人在那等你!”他瞅瞅我又骂,“别老指望你的狗屎运能救你!”

确实有点不寻常,我总能在看著不顺的境遇里有奇遇。眼前这人既像中国人又不像。他还提著他的东西,也是刚从那巴士上下来。他是广东人,长著典型的广东脸,若不是他开口说中文,我会以爲他是越南人、马来西亚人、菲律宾人或者缅甸、泰国、老挝、印尼人。他比我小十岁,是这小镇一家中国拟]的厨师,平时工作到夜里十点以后,那天他休息,就坐车到西雅图逛街去了。这小镇上买不到什麽东西,他们每逢休息,都到西雅图的中国城去购物。他的父母都在西雅图打工,以前他也在西雅图打工,这个叫维农山的小镇没几个中国人,能在车站正好遇见也不容易。爲了不因此文给他带来什麽不便,就隐去他的真名叫他“阿朋”吧。

他住在老板给他们租的宿舍里,房子很大,房间很多,几人合住在里面。其他几位工友看上去都岁数不小了。我坐在阿朋的房间里等车等七节的电话。房间里两张单人床垫子铺在地上,东西零零落落的满屋都是,大烟灰缸里堆满烟蒂,床上摊著一堆硬币,地上也散落著硬币和纸片、锅碗及吃剩下干结在碗里的黑汤圆。这是典型的单身汉打工仔的宿舍。他嫌屋子不透风还把纱窗给捅破,让半块破纱在夜风里吹。只有一进门的那面墙边一个木架子上有一些书秽□o很整齐,像哪个公共服务机构在客人休息的角落里陈列一些杂志,那些书多是烹饪的,大开本,花花绿绿的封面,也有军事的和历史的。他说他喜欢看书。他打开他的电脑给我听音乐,在一列中国民歌里让我选自己喜欢听的。那都是十多年前的中国老歌,有段时间我和朋友们在歌厅里经常唱。他打开从西雅图买来的东西,全是食物,到厨房热了两个包子让我吃。我说吃不下,我还活在东边的时间里,那里已经□晨1点多了,早睡了。他又给我切木瓜吃,很甜的红瓤黑籽木瓜,他说是夏威夷木瓜。他又给我削梨、切梨,不让我的牙齿闲著。

我们坐在他的床垫子上,几乎就是坐在地上的高度,一起看他的电脑,看他的博客,他写的是股市分析。他说他还没有女朋友,父母老催他,我就给他出这个主意那个主意,还让他祷告。他说他不信。不信的理由跟我过去不信的理由一模一样,追究世界的起源,人类的起源。所有的人遇到信仰问题时都会先追究这个。我们讨论著这些问题。我忽然意识到,某种力量把我弄到这里不是偶然的,是那股力量让他帮助了我,也给了我使命。

我在他的房间里一直坐到12点以后,七节通过西雅图巴士站联系到了那位司机,说那司机会把我放在行李舱的两个箱子和座位上的背包一起放到下一站柏林罕(Bellingham)的巴士站,让下一班车的司机去取,但我一定要乘下一班车才能跟我的行李再次遇上,车票不需另外买。下一班车从西雅图出发是11:40,到维农山1:05,到柏林罕1:45。我怕再误车,12点多一点就催阿朋去车站。

一拉开门,外面又下雨了,我叫著阿朋有没有雨伞。阿朋在门里打著电话,让我先关上门。不一会儿,他说出租车很快就来,那是他经常打的出租车,很熟。我们又回到他的房间等,等来出租车才再次下楼,几分钟就又来到车站,出租车费是5美元,阿朋抢著付了。离车来还有将近一小时,斜雨冷风的。阿朋说来早了,原想从山上散著步聊著天地慢慢下来,结果一看下雨就叫了出租车,时间没算好。他陪我在车站找个避风处站著,甚至想将他的外套脱给我,我赶快制止。天太凉了,那可不是开玩笑的,我也不可能穿两件外套。我们在那里继续讨论创造与进化,直到车来。我说回去后我会发一些视频给你看。我又问他能不能把我的20美元换成两个10块,他给了我一大把,一美元一张的。我说你给我10块就好,一会儿你还要坐车回去的。他不干。我说你陪我这麽长时间,不能再让你爲我贴车费。他说你要真拿10块钱让我陪你我还真不陪呢,我明天还要上班对不对?我说对,感到这情份的确不能用钱付。

车来了,弄清楚确实是我要乘的车,司机也知道我们之前发生的事,爲保险起见他又查看了我的护照。我上车了。跟阿朋在车门口告别,我说拥抱一下,便拥抱,他看著我上车,在车门下挥手,出租车不知从哪里跑出来把他载走了,也不知他啥时候又叫的出租车。

这一班的巴士里面人更少,算我只有四个。45分钟后,车到柏林罕,我下车跟著司机去站里。我的行李和背包整整齐齐地放在一个小房间里。我背起一个拖起一个,司机帮我拖起另一个回到车上。车子又出发了,好像这一次才是真正地告别了西雅图。一个半小时之后出了美国。温哥华的大雨在前方等著。这从西雅图到温哥华的雨水,活泼中不知从哪里飘来一股忧伤,使人想起印第安人酋长西雅图不得不将这片土地交到白人手上时写下的:“如果我们放弃这片土地,转让给你们,你们一定要记住:这片土地是神圣的。空气与它滋养的生命是一体的,清风给了我们的祖先第一口呼吸,也送走了祖先的最后一声叹息。”有说这事这话这人是白人虚构出来的,隔著几道历史时空,让人们在雾里看花中多了一些考证的事情做。

西雅图,走走走!关于西雅图,无论她在历史的轨道上经历了怎样的起承转合,起生回生,给人烙下的总是那一大片走的印象。上世纪六十年代末和七十年代初,美国航空业萧条那会儿,钗h人失业离开西雅图,像前两年的美国汽车工业萧条,钗h人失业离开底特律,十室九空中,当年西雅图的两个当地地産商贴出一条忧伤的标语:“麻烦最后离开西雅图的人,把灯关掉。”

我走在雨里,从雨中走出西雅图,詹森沃克(Jason Walker)在我对西雅图到温哥华这一路的回忆里一直在唱:“谁还会在□晨3点呼唤我?只是告诉我,你仍然在等我。这天空仍然在下雨,告诉我,你需要听到这时间流逝让你离开西雅图。我不知爲什麽你站在云朵之下期待把干旱挽留。你知道,你不能永远在日子里胜出,这一天是否,他们会带著雨走出西雅图……”



时澜航      《从西雅图到温哥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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