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4天环游美国(一百零一)


溪水、雨水、雪水,从内华达山脉的四处向四处汇流,相当部分的水流都有一个共同的终点--一片群山环绕着的湖泊。那里山青水秀,水鸟众多,湖面波平如镜,天光水色,宛如仙域。作为许多水流真正意义上的终点,这片迷人水域没有任何其他的出水口--曾经窜高纵低一路欢歌的水流不再会奔向大海,尽管太平洋几乎近在咫尺--除了在此地安静地陪伴青山云岫,那些水分子唯一的出路是天空。自70多万年前形成始,流入、蒸发、再流入、再蒸发,大自然的水循环表演秀一直在默默地进行着。只是流入的速度总不及蒸发的迅速,湖水的面积便慢慢缩小,盐度慢慢增加。现在,这片湖水的盐碱度极高,号称仅次于死海、是美国最咸的湖。梦诺湖。




 

梦诺湖离伯迪镇显然不远。下午3点半,我们的绿龟大巴载着一车的期待来到了梦诺湖边。停车场旁设置着洗手间等设施,一条砂土小径蜿蜒地伸向湖畔。湖边是一丛丛某种耐旱植物,高约半米到1米,成片地生成在山水之外的视野里。将泳裤塞进腰包,和大家一起吵吵嚷嚷地走向那片漂亮的水。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水是咸的。

 

离湖二、三十米远的路边立着一块牌子,上写着“梦诺湖的规划水位”。大意为加州水资源控制局于1994年通过决议,将恢复梦诺湖水位到海拔6392英尺--牌子的底部特别注明一点--如果实现蓄水目标,那么,湖面扩展后的湖水将触及到这块牌子。这块牌子的背后是这样一个故事:


由于经济发展,距此几百公里之遥的洛杉矶从1941年开始“西水东调”--从梦诺湖调水--之所以劳师以袭远,是因为离城市较近的欧文斯湖(Owens Lake)已经被调光抽干。工业革命的光芒猛烈地照耀炙烤着梦诺,原本只能奔向天空的水分子开始成建制地奔向城市。到1976年,这片水域的水位已下降了12米。1976年,斯坦福大学的学生戴维.盖恩斯(David Gaines)开始对梦诺进行生态调查,他们发现如果任凭湖水东去,水将越来越少、越来越咸,水里的咸水虾和水边的碱蝇将会死去,以虾和蝇为食的水鸟将离去不会再来,湖泊将会死去。小伙子纠集了明真相的少数几个群众,1978年成立了非政府组织梦诺湖委员会(Mono Lake Committee),随后开始向政府特别是洛城政府叫板。十几年后,终于有了我在湖边看到的那块牌子,今天的水位也终于比之94年上升了3米。这个故事说明,即便在环境保护方面,美国政府也有着不光彩的历史,没资格对别国指手划脚,湖干不干、河断不断、空气脏不脏、食物毒不毒、良心坏不坏,都是每个国家的内部事务,各国人民有权选择适合国情的狂欢、挣扎和死亡方式。同时也说明,愚蠢的政府也可以借助非政府的智慧和远见改正错误,但前提是不回避自己的愚蠢,也不压制民众的声音。



风景如美人。有的一眼望去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如九寨;有的是初见一般再观迷人再再观便秀外惠中难分难舍,如江南古镇;有的是初见帅呆了再见点点帅再再见非常呆绝不再见,如中华民族园等(此去省略2000字),有的是初见了不靓再见了不靓突然有一天想起却惊为天人憾未相守,如我老家当年的那个小村子及周边山水村庄--而今却是,煤铁两驾马车共驰骋的当地经济强镇--震得遍地风景风散、满目苍山疮痍。。。。说远了,我本来想说的是,梦诺绝美,一波三折--初则惊呼,再则惊叫,然后便是惊叹了。



惊呼源自梦诺绝无仅有的湖景。世界的荒诞和幽默在这里找到了最好的注脚--当年洛城政府不遗余力的调水举措,直接导致了水位下降,从而露出了湖边底部参差错落的石灰岩塔。原来湖底另有富含钙质的水泉,与碳酸盐丰富的湖水反应而成碳酸钙,月积年累,但在湖底长成了各种模样的石塔。只是这些所谓钙华(TUFA)向是隐于湖面之下--离了湖水便没了生命--却因为洛城的贪婪而终显出绝代风华。那些大自然用了数十万年堆砌出的作品,用最复杂的构造和最简单的陈列,在梦诺湖中演绎出了难以置信的梦幻感。

 



 

天高山远,水碧石奇。随着脚步与目光与湖畔愈来愈近,团友们的嘈杂便愈演愈烈。在这样的风景面前,安静只能是狂喜后的歇息。然后是前面几位团友传来的惊叫,“天哪!”“我去个红叉的!”“太可怕了,哈哈!”这样的声音明显与刚才的惊呼颇有不同,不免加快脚步,一探究竟。几步之后,也是同样的惊叫--前所未见的、不可思议的、说实话头一眼有点恶心的场景突现面前--绵延湖边水岸交汇处无可计数的、黑压压密麻麻的黑色飞蝇!--现在我知道它们叫碱蝇--如同涌在岸边的石油带一样为湖泊嵌了条密度极大的黑边。每当有人从旁边走过,那些碱蝇就会极不乐意飞起,稍稍让出点空间便又聚集在一起。在没有预见的情况下,这样的场面很难HOLD住--那里北京还没推出要HOLD的北京精神。



看着这些极强调集体主义的蝇虫飞落聚散,马上就会知道为什么旁边有那么多兴高采烈的鸥鸟了。资料所载,这片因为太咸根本不长鱼的水域,因为有不怕咸的小虾和小蝇,每年都吸引着数百万各色鸟类打尖挂职,是加州屈指可数的鸟类胜地。但这些让鸟类大快朵颐的美味,却让我们小小地惊叫了一番。它们固然是梦诺生态链中极重要的一环,却不讨我们的喜欢。象这样影响卫生和游客情绪的地方,是可以用水泥和杀虫剂彻底治理下的。碱蝇的突然出现,着实让我们妈呀了一番,不过很快就确认是我们打扰了它们、而非它们干扰了我们。大家嘻嘻哈哈地绕过蝇的核心区,再度将目光投回到湖的华美之中。灰白色的石灰岩塔错落地摆出各种形状,层层堆聚,大小高低不一,如同闪耀在梦诺湖上的音符,环环相扣,彼此呼应,跳跃而有节奏,共为整体而又各得其妙。



时光是最耐心的绣娘,用数十万年的针脚织出了梦诺的如歌曼妙、如梦轻柔。就连那些散落湖畔脚边未成模样的小块石灰岩,也同样是时间与空间携手雕琢的妙品,每一个孔隙与凸凹,都与风和波纹完美相谐。大自然生命的高贵与伟大,从岸边铺向湖底。 湖退岸进,水落石出。这些音符般、梦幻般的钙华,历经数十万载的光阴轮转,终于以一种罕见的风华照耀着梦诺的不凡。大家小心翼翼地从湖畔石旁走过,注意不触碰和破坏梦诺湖数十万年修得的梦境。纵然那些是石,想来也经不起各种纹路各种材质各种规格和重量的鞋底的碾压。更不要说手和机具了。



在中国的很多城乡结合部,可以在路边看到一列列一片片的石阵。那些形状不同的大小石头原本长在山中河边地底,托了以经济建设为中心的福,因缘际会地被标上了价签,然后城里便多了许多点缀,乡间便多了许多空阔。一些旅游区或纪念品商店中常能看到水晶、玉石、钟乳等特色商品。那些原本长于深山秘洞的时光之晶,历百千万年姿容初具,却挡不住贪婪目光下的一锤一斧一锯。或许,他们和我们--咱们都更喜欢在厅堂廊榭间欣赏自然的造化、炫耀财富的高雅。只要有幸发现于神州大地,无论是矿石还是古墓葬,人们总会蜂拥而至,先用手用锹、而后用装载机挖掘机TNT挖得千疮百孔、爪干毛净,不管是山料仔料石笋石柱、还是帝皇将相布衣黎民。7号参加完厦门马拉松后,8号9号去福建南靖看土楼。著名的“四菜一汤”边缘,一条宽约两米的条石梯阶扶摇而上,直通不远处山坡路旁的观景台。观景台的石栏大气磅礴,与台阶边水泥构筑并着色的树干状护栏遥相呼应,共同将土楼数百年的沉淀瞬间荡涤。不管是自然遗产还是文化遗产还是道德遗产,无论是遗了数亿年数万年还是数千百年,几乎都不再可能成为原来的遗产了。最为和谐的是,从中央到地方、从公侯到百姓,居然会空前一致地洋溢着此时便宜得占便占的疯狂。明火执仗的欲望、涸泽而渔的制度、利欲熏心的信仰、以及冠冕堂皇的抒情、自欺欺人的歌唱、迫不急待的欢呼,都是这个时代结束前面所有时代的斧锯锤凿。抱歉借用梦诺湖的名字--那些个诺,原是一梦。



湖水清冽,如同所有清冽的湖水,展现着无可抵挡的诱惑。无论是传说还是现实、宗教还是主义,欲望都是人类成长和犯错误的原动力。如果不加约束,纵然某人富可敌国或权倾天下,仍然会有权倾天下或富可敌国的欲望。所以,此时,面对北美第一天下第二的高盐碱度的澄澈湖水,团友们早就按捺不住从不按捺的心情,三下五去二地纷纷冲进湖中。


我一直没练会团友们围浴巾换泳装的神功,好不容易在石塔和草丛间寻了一处貎似封闭的所在,有条不紊地换好泳裤,将换下的衣物往湖边一扔,水花四溅地冲进湖中。三两下折腾之后,首先通过味蕾明白了咸水湖的含义。就是,很咸很苦的意思。然后又发现浮力极大,可以神奇地将人体浮起。小心翼翼地将双手双脚抬起,身体呈大字横放在水中,居然真的被晃晃悠悠地托了起来。虽因紧张而导致平衡状态不太稳定--而且喝了一小口极重口味的湖水--总体浮游效果还是令人欣喜的。听说死海那里可以浮着看书,我估摸着看个中篇就能变成咸菜。



老实说,梦诺泳的过程充满了乐趣,但并不舒服,原因是嘴唇上又苦又涩又咸的感觉一波还未退去一波又来侵袭。不到20分钟的样子,大家先后上岸。没多久便开始点评彼此身上的图案--阳光晾晒下,身上很快便一条一块地出现了各种形状的盐渍痕迹,如同淡白色的另类纹身。仅从这些白痕也可以判定,这里的水真的比海水咸。 听说一会还要去一个淡水湖游泳,大家便一身泳装白面儿地回到大巴上,一边依依不舍地跟梦诺告别,一边干脆利落地将床垫坐垫弄得白面儿层层。



绿龟大巴的奔驰声中,一车人兴奋地谈论着湖景的奇丽与湖水的奇妙。我也跟着哇哇哇地起哄,但兴奋了不到半个小时,身上便起了一大片小红疙瘩儿,且略有微痒。看来,这片被一些人传为可以强身祛病的神奇之水,还真不是人人都可以放肆享用的。



 
何润宇 《34天环游美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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